WARNING

為了寫小說查資料，翻到一本縣志。人物志佔了半卷，從頭看到尾，能叫上名字的不到十個。

那本是嘉靖年間的刻本，影印的，字口已經糊了。體例很規矩：先地理，再建置，再食貨，再職官，最後才輪到人物、藝文。人物一門分得也細：名宦、鄉賢、孝義、列女、流寓、方技。我一頁一頁往下看，心裡發涼——一縣幾萬人，能進這半卷的不過百來個，佔得最多的，是列女。

列女傳的寫法幾乎一個模子：某氏，某人之妻，年若干，夫亡，守節若干年，撫孤成立，卒年若干。寫得闊氣一點的加一句：遇寇，不從，死。再闊氣一點的再加一句：割股療姑。名字呢，多數只寫姓，連閨名都沒有。張氏、李氏、王氏，一頁裡能撞上三個王氏。

我原先的想法很簡單：這是拿人當牌坊的材料，是史書對女人的第二次使用。這個判斷不算錯。可看得多了，又覺得它太順，順得像一句現成的口號。

寫縣志的人不是在寫文學，他是在做帳。一縣要報教化，得有節婦的人數；要報賑濟，得有義民捐糧的數目；要報政績，得有修橋鋪路的姓名。這些東西上官要查，後任的知縣要接著用。所以能被寫進去的，多半不是活得最苦的人，而是對一縣有用、可以往上報的人。這個邏輯很冷，但它誠實：它明說了自己在乎什麼。

還有一件更直白的事。修志的錢，多半靠本地士紳湊。誰出銀子，志書裡就記誰；出得多的，還要單寫一段小傳。所以那半卷名字，與其說是被歷史挑中的，不如說是被同鄉的出銀簿挑中的。

可我也不願意順著這個邏輯，把那些人一筆抹掉。張氏守了四十年，四十年是一個晚上一個晚上熬出來的，跟縣志給不給她立傳沒有關係。她可能確實沒有別的路，可「沒有別的路」不等於「她什麼也沒有做」。把她們統統寫成受害者，看著像替她們說話，其實是第二次不給她名字。

我寫小說，就得給這樣的人編名字。編的時候心裡發虛：一個虛構的婦人有了名字，真實的那個到死都只叫王氏。後來想通了——名字本來就不是她自己掙來的，是別人給的。我能做的不是替她找回名字，是把她那四十年寫出來，讓人看完不覺得那只是一段材料。

如今我們的縣志換了樣子：履歷、朋友圈、公眾號、年度總結。記下的還是同一類東西——可以被引用的事。做過什麼專案，去過哪些地方，認識誰。真正過日子的那一部分，早起，忍耐，把一件小事做上十年，沒人記，也記不下來。

所以我不太信「留名」這回事，可也不敢輕視記錄。不記，就真的一點都不剩了。寫字的人夾在中間：明明知道記錄是篩子，還得往篩子上倒東西，指望漏下去的那些裡頭，能有一粒被人撿起來。

卜世 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