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幾天填一張表格,要手寫家庭住址。筆尖懸在紙上,我盯著「巷」字看了兩秒,最後繞開它,換了個說法寫完地址。回家路上我一直想這件事:這個字我認得、會讀、打得出來,卻寫不出來了。
人們把這叫「提筆忘字」,通常當作一種退化來嘆氣:鍵盤毀掉了書寫,螢幕毀掉了漢字。我不太同意這種嘆氣的方式。字形的記憶並沒有消失,它只是搬家了——從手上搬到了輸入法裡。我現在閉著眼睛也能在鍵盤上敲出「巷」字,拼音一打,候選清單第二個就是它。手指對鍵位的熟悉,不亞於當年對筆順的熟悉。賣油翁說「無他,但手熟爾」,倒油如此,打字如此,寫字也是如此。我們並沒有變笨,只是把熟練交給了另一組肌肉。
真正的損失在別處,而且更隱蔽。打字是「選字」,寫字是「成字」。拼音輸入法把同音字排成一列,我們憑眼緣挑一個,挑錯了也渾然不覺。「戴」與「帶」、「的」「地」「得」,鍵盤時代反而更容易混。以前一筆一畫寫下來,字的結構在手下過一遍,錯在哪裡是看得見的;現在字是「出廠成品」,我們只負責出貨,不負責製造。所以提筆忘字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提筆忘「意」——對字的形狀、來歷、分寸失去感覺,只剩一個能呼叫的讀音。
還有一層變化很少有人提起:輸入法的聯想正在悄悄改寫我們的用詞。打下一個字,它遞上來一串更「常見」的說法,我們順手就接了。手寫的年代,詞是從記憶裡長出來的;打字的年代,詞多半是從候選清單裡挑出來的。久而久之,寫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像「大家都會寫的」,屬於自己的語感被磨掉了一層。這不算漢字的危機,卻的確是語感的危機。
也有人會說,既然工具進步了,何必守著舊技能。這話對了一半。工具確實替我們承擔了紀錄,就像計算機承擔了算帳。但我以為,書寫和其他「過時」的技能一樣,正在從「日常」退到「儀式」的位置:它不再是效率工具,而成了一種慢動作的確認。偶爾提筆,是確認自己和漢字之間還有一層親手的交情。就像城市裡還有人跑步——不是跑不過車,是想跑。
我現在的做法很樸素:每週手寫幾行字,不為書法,只為見字如面。而且手寫有個說不出的好處:寫得慢,想得也慢。鍵盤一分鐘幾十個字,筆一分鐘十幾個,這十幾個字的空當裡,很多念頭來不及成形就被劃掉了。慢未必是效率的敵人,它常常是措辭的朋友。寫不出來就翻字典,翻字典不丟人,假裝會寫才丟人。字是老祖宗留下的房子,我們搬進了高樓,不必把老房子拆了;留著,偶爾去住一住,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。
卜世 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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