買回一件小東西,包裝裡掉出一張紙。第一頁最顯眼的位置印著「請勿置於潮濕處」,字很大;翻到背面,在「注意事項」第七條,才看見一句真正要緊的話:首次使用前須空轉兩分鐘。
我盯著這張紙看了半天。想的不是那台機器,是寫這張紙的人。
說明書大概是所有文體裡處境最尷尬的一種:寫的人不願意寫,讀的人不願意讀,兩邊都想快點交差了事。於是常見的寫法是,把最要緊的提醒塞在最不顯眼的地方,把最沒用的警告(比如「請勿用於本說明書未列明的用途」)擺在最顯眼的地方。這不算疏忽,是一種默契:作者假定你已經會了,寫這些只是為了免責;你也假定自己用不著看,翻它只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必翻。
一份說明書寫得如何,看的不是詞句,是它心裡那個讀者是誰。差的說明書假定讀者是個熟手,只差一句確認;好的說明書假定讀者一無所知、正在生氣、手上還攥著一把螺絲起子。
我見過兩種截然不同的做法。一種是不用字的:幾張線描圖,零件編號,箭頭。省了翻譯的麻煩,看著也乾淨。可圖裡沒有一句話告訴你「裝反了會怎樣」,於是錯誤照樣發生,重做的成本還是讀者自己付。另一種囉嗦到近乎笨:第一步不是裝,是「請將包裝內零件全部取出,按圖示排開,清點數量」。這種笨辦法其實值錢——它替你承認了一件事:你現在很亂,而且不知道自己缺了什麼。
第三種做法最少見:在末尾留一節,標題叫「如果裝不上」。它假定你一定會失敗,而且不把你的失敗算成你的問題。願意寫故障的人,才是真的站在你這邊。因為那一節是作者唯一沒法抄的地方——他得真的見過別人卡在哪裡。
再往深裡說,說明書難不在技術,在記憶。寫的人早就忘了自己不會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這層忘記幾乎不可逆:會了以後,步驟自動合併,判斷變成本能,再回頭看,只剩一句「這不明擺著嗎」。所以好的說明書作者往往不是最懂行的專家,而是剛學會不久、還帶著傷口的那個人。傷口記得順序。
宋應星寫《天工開物》,給每道工序都配了圖。他的讀者是工匠,許多人識字不多,圖比字管用。這件事我一直覺得了不起:他不是把知識降級,是把交接的姿勢調到對方接得住的高度。肯為讀者換姿勢,才是真想讓他學會。
其實不止說明書。所有教人的文字都有這個毛病。教做菜的人寫「適量」,因為他自己從來沒量過;教寫作的人說「多讀多寫」,因為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怎麼讀的。這些話都不算假話,只是沒有交接——它們描述的是「會」的狀態,不是從不會到會的那段路。
我現在判斷一份說明書,只用一個笨辦法:看完之後,問自己會不會把它留著。好的會被塞進抽屜,因為你知道將來還會用;差的當場進垃圾桶,跟那台機器再也沒有關係。留下的理由不是紙印得好,是你相信寫它的人替你想過後來的事。
那件東西我最後還是空轉了兩分鐘。不是因為信那張紙,是翻到那一行時忽然覺得,寫它的人大概也曾在廚房裡站著,對着一台新機器,怕把它弄壞。
卜世 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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