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ARNING

店裡進門有一道坎。批發市場的地坪比外頭低半塊磚，門檻就高出那麼一截，不顯眼，一腳踩空剛好夠人踉蹌一下——摔不倒，但心裡會咯噔。

頭一個月我沒當回事。市場裡人人都忙，誰進門不是急急忙忙。看久了卻發現一件事：被絆到的人，第一反應是回頭說「對不起」。

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我愣了一下。他自己差點摔著，先跟我道歉。後來的第二個、第三個也一樣。有個抱小孩的女人絆了一下，穩住了，也回頭衝我笑，說不好意思啊。

我想了幾天才能想通：人在別人的地盤上，出了事先認自己的錯，因為承認「我沒看清路」比承認「你這兒有毛病」便宜。前者只丟一點臉，後者要跟人交涉。多數人不願意為半塊磚跟人理論，寧願把這個錯認下來，然後下次進門記得抬腳。

這道坎能留三年，靠的就是這個。它不會自己變矮，但每個人都會自己學會繞。

我也不是沒想過修。想過很多次，每次都是這兩天忙，等閒下來弄。忙著忙著，倒練出另一套本事：客人一進門，我隔著櫃檯喊一句「小心台階」。喊了大概半年，喊得很順口，還有客人誇我細心。

喊到後來自己覺得不對味。提醒不是解決，提醒是把問題改成流程：坎留著，我負責喊，客人負責抬腳，誰都沒閒著，坎一點沒動。

我後來留意過市場裡別的鋪子。幾乎每家進門都有一道坎，辦法也差不多：地上刷一道黃漆，或者掛個紙牌寫「注意台階」，字褪到看不清了，牌子還掛著。有一家的坎比我這道高，老闆在門口釘了塊鐵皮，斜得挺陡。我問他怎麼不乾脆抹平，他說抹平了水往店裡灌。這話是真的，可那塊鐵皮分明是隨手找的，邊角翹起來，比原來的坎還容易刮到腳。所以有時候不是沒動手，是動了一半——動手的痕跡留下了，事情還是沒解決。

不過我得說句公道話，坎不全是懶出來的。有些真拆不掉：地勢在那裡，水要往低處排，門檻還得擋返潮。我家老屋的門檻高過膝蓋，那不是毛病，那是那年月的水。所以先得分清：這道坎是必須的，還是只是從來沒人願意為它蹲下來半小時。

剩下的就是願不願意。而這裡頭有個不太公平的地方——修好一件事，是沒有功勞的。裝個喇叭天天喊「小心台階」，人人聽得見你的好；墊一塊木板，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所以我們身邊喇叭越來越多，木板越來越少。

上個月我終於動手了。找了塊舊木板，斜著搭在坎上，兩頭各釘一顆釘子。釘的時候手被鎚子磕了一下，指甲蓋瘀青了半個月。

第二天沒人絆。第三天也沒人。沒有人說這裡好走多了。

那兩天我有點空落落的，像白幹了。第三天下午想通了：沒人提，正說明修對了。一件事做對了，它就從話裡消失；一件事天天被人掛在嘴上，多半是它還沒做好。

現在聽見誰說「我們這裡一直就這樣」，我心裡就有數了——那道坎還在，而且已經沒人打算動了。

卜世 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