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ARNING

早上進貨，單子上酵母一箱漲了十八塊。我拿筆在旁邊算了兩遍，然後把價標原樣留著，沒動。

沒動的原因說出來有點不上檯面：怕老主顧覺得我趁火打劫。這條街上賣泡打粉、酵母的有四家，誰先漲誰先挨罵，算是常識。

可帳不認常識。一箱漲十八，我一個月走二十來箱，就是三百六。三百六不算大錢，但要我自己吞下去，吞得心裡發澀。於是我發現自己在做另一件事：開始看別的牌子。有一家便宜六塊，包裝差一點，發麵慢一點。我拿了一箱回來試，蒸出來的饅頭比平常小一圈。

那一下我明白過來了。

不漲價的厚道是假的。成本不會消失，它只會換一副面孔出現在別的地方：換成便宜貨、少給一兩、秤上找補、臉色難看一點。這四種裡，前三種客人多半發現不了，第四種客人一定感受得到，只是說不出來。哪一種都比漲價難看。

漲價是明著來，客人有得選：認這個價，或者去別家。降級是暗著來，客人沒得選，他連自己被虧了都不知道。我原本以為自己在做好人，其實是把選擇權從人家手裡拿走了——用一種他看不見的方式。

而且我高估了自己面子的分量。有位常年拿貨的大姐，我試探著說酵母漲了，她比我還乾脆：早該漲了，我又不是不知道進價。她說，你上回換的那個牌子不好用，我蒸出來發不起來，還以為是我手藝退步了。

這話讓我臉紅。她不是不知道，她一直知道，只是不好意思說。我們兩個各自替對方憋著，誰也沒佔到便宜。

順帶說一句，上游比我乾脆。廠裡的業務員月初打電話來，只講三件事：哪幾樣漲、漲多少、幾號執行，然後問我要不要先備一批。沒有鋪墊，也沒解釋原料行情，說完就掛。我當時覺得這人硬，現在想，他省了我猜的功夫。

後來我琢磨「不好意思」這四個字，覺得它壞在一個地方：當下省了開口的功夫，把帳掛起來，掛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。不好意思拒絕，就答應下來再拖；不好意思要錢，就等著對方自己想起來；不好意思提要求，就指望人家猜中。掛起來的帳不會自己消，它會挑一個最不像帳的時機回來找你——那天你臉色不好，那天你少給了一點，那天你忽然翻臉，對方還覺得你莫名其妙。

所以漲價這件事，我現在的做法是一次說清楚：漲多少、為什麼、從哪天起，一句話交代完。不試探，不分兩次漲，不先說「可能要漲」再等半個月。醜話一句說完，比十句暗示都輕。

那天下午我換了價標，用記號筆寫上新數字，舊的撕下來，沒丟，壓在抽屜最底下。第二天沒人問。第三天，那位大姐照常拿貨，掃碼、付錢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
倒是傍晚收攤時我想明白一件事。這半年我真正怕的不是客人跑掉，是那句話——「你怎麼也這樣」。好像做生意的人一旦按生意辦事，就辜負了誰。可生意本來就是這麼辦的：價錢明明白白，東西實實在在，兩不相欠。這一條守住了，剩下的交情才是真的，不是靠我瞞著她撐著的。

卜世 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