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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發市場裡，討價還價是一門手藝，也是一種禮貌。老客進門，先問價，再皺眉，再說一句「太貴了」，這套流程走完，生意才算做得下去。我見過最厲害的一位阿姨，為了一箱酵母磨了七分鐘，最後省下兩塊錢，出門時腳步都是輕的。

但也有一類人，進門問一句價，掏錢，拎貨就走，一個字不講。頭兩年我以為這種人是老實，或者錢多不在乎。後來才發現不對，他們裡頭有好幾個是這條街上最會算帳的。

街口開饅頭鋪的老張就是這樣。他每回來只拿兩樣東西，從不說價。有一年冬天我算錯帳，多收了他八塊。第二天他來，從手機備忘錄裡翻出日期和數目，指給我看。我退了錢，從那以後給他的價，自動往下壓一檔，不用他開口。

他不是不在乎錢，八塊錢他記得清清楚楚。他只是把帳算到了另一層：為兩塊錢站在這裡耗七分鐘，值不值。他鋪子裡七分鐘能蒸兩屜饅頭，賣完是十四塊。這麼一算，還價才是虧的。

我在櫃檯後面站久了，慢慢摸出自己心裡那桿秤：越跟我磨的人，我越防著；越乾脆的人，我越想給他補一點。抹個零、換箱新到的、把他要的貨先留出來。這不是我人品好，是人之常情。你緊一寸，我也緊一寸；你鬆一點，我反倒願意主動讓半寸。生意能不能長久，靠的就是這套預設的規矩。

有意思的是，我自己當客人的時候，完全是另一副樣子。

去年冬天修電動車，換電池。我出門前在網路上查了半天價，進店就照著底價往下砍了四十。老闆沒怎麼爭，笑著應了。騎車回去的路上我卻不太踏實：他答應得太快了，快得讓我懷疑那組電池是不是翻新的。後來電池的續航確實不行，我沒證據，也不好意思回去理論。那四十塊我省下了，順手把「放心」賠了進去。

砍價砍下來的那一刻很痛快，痛快之後是多出來的活：多問一句、多驗一次、多留個心眼。這些成本不上任何一本帳，但它一直在，而且利息不低。

有人會說，商家本來就把價標高了等著人砍，不還價就是白挨一刀。這話沒錯。市場裡確實有人把價吊著，你不砍，他下次還這麼標，還覺得你不懂行。所以「不還價」不等於「不問價」。問清這個價是怎麼來的，是買家的權利；把價磨到人家沒利潤，是另一回事。利潤真被磨沒了，貨的品質會自己找補回來，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。

我現在的做法很簡單：該問的問清楚，覺得值就付，不值就走。為幾十塊錢來回試探，省下的是錢，耗掉的是兩個人的時間，還有那點本可以攢起來的關係。

老張要的那種小包裝，我到貨先給他留兩箱，別人來問就說沒有。這不是人情，這仍是帳：他省了我的口舌，我省了他的腳步，兩邊都不虧。

價格談到最後，談的其實不是數字。

卜世 撰